5月中旬,棲霞區燕子磯街道化纖新村社區的59棟樓出新改造即將收尾。作為南京化學纖維廠的職工家屬區,化纖新村房屋建造時間普遍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,最老的已有63年了。這是2023年“三供一業”移交后首次進行的大改造,項目歷時近兩年,切實為居民解決了常年大面積屋頂漏水、管道老化等問題。
“三供一業”,就是供水、供熱、供電以及物業管理。從2016年開始,國務院發文要求加快剝離國有企業辦社會職能和解決歷史遺留問題,全國開始推進國有企業家屬區“三供一業”移交工作,讓國企“瘦身”輕裝上陣,集中資源做強主業。
棲霞區作為南京工業大區,歷史上誕生過中國第一只熒光燈、第一臺家用空調、第一臺雙門電冰箱,曾擁有亞洲最大的洗滌劑原料生產基地。棲霞區國資辦提供的數據顯示,移交涉及建筑面積216萬平方米、居民3.4萬戶,目前全區已實際完成移交2.91萬戶。在這場改造和重構并行的持久戰中,居民慢慢從“有事就找廠”變成“有事找社區”,也見證了從“單位制”轉向“社區制”的時代之變。
企業辦社會
5月初,來到棲霞街道南煉新村社區,一個以金陵石化為核心的5平方公里的“小社會”展現出來。這里曾是金陵石化(南京煉油廠)的職工家屬區,有158棟居民樓,常住人口約1.2萬人。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就配有醫院、幼兒園、小學、電影院、游泳池、室內體育場等設施,曾被周邊羨慕為“南京的小香港”,至今這里仍然完整保存著一個工業時代的微型社會模型。
半個多世紀前,同樣深感驕傲的“華電人”,集中在邁皋橋街道華電社區。社區在全街道戶籍人口最多,是華東電子管廠的家屬區,我國第一只熒光燈就誕生于這家國營老廠。每到下班高峰,廠區里就涌動著成千上萬的職工,活躍在廠區里的食堂、大禮堂、游泳池、澡堂,以及溜冰場。
這樣與市場脫軌的廠居小區,在棲霞曾經比比皆是。從新聯機械廠到南京化工廠,從南京電器廠到南京摩擦材料總廠,每個廠區周邊都生長出獨特的社區生態。這些建于計劃經濟時代的住宅群,既見證了中國工業化的輝煌歷程,也承載著國企辦社會的特殊記憶。
“以前這種家屬區,‘三供一業’都由產權單位負責管理。有什么事都是找廠里的家委會,基本不會找地方社區,社區的存在感很弱。”燕子磯街道電瓷新村社區黨委書記張瑋說。
而這些小區也就成了后來“三供一業”分離移交的重點對象。市場經濟發展中,國企面臨市場競爭加劇、經營效益下滑的挑戰。時代榮光褪去,國企家屬區普遍房齡老,地下管網老化嚴重,結構隱患、屋頂漏水、外立面脫落等情況時有發生,已經不能滿足居民日常生活的需求。
對國企而言,廠居小區的維管成了沉重的“包袱”,有的小區甚至已經面臨“幾乎沒人管”的境地了,而且廠居小區普遍老人占比高,群眾矛盾較為突出。這都意味著,將居民的公共服務交由專業化企業或機構實行社會化管理日益迫切。
社區當管家
2016年國務院正式發文,拉開了這場歷史性變革的序幕。
移交不是簡單的責任轉嫁,而是系統性重構。體量龐大、時間集中,這意味著更高、更精細的管理要求,地方還面臨著資金壓力大、社區群眾矛盾大的雙重難題。
“化纖新村移交時,能產生效益的門面房等房屋的產權仍歸企業,2600多居民的服務管理責任移交給了我們,凸顯了‘企業輕裝’與‘社區承重’的調整邏輯。”燕子磯街道化纖新村社區黨委書記張莉說。
家屬區基礎設施往往老舊,需要大規模維修改造才能達到社會化運營標準。供水、供電設施需分戶設表,老舊管道需更換,改造費用巨大。2017年南京市財政出臺了相關管理辦法,明確分離移交費用由市級財政、移交企業及其主管集團公司按1∶1比例共同承擔,原政策性破產企業實行財政兜底。
政策加持,棲霞區累計籌集共約4億元。有了啟動資金,街道和社區對廠居小區進行一次全方位的大“體檢”,從危房整治到房屋維修,從物業管理到道路平整、小區綠化,老舊小區煥然一新。以邁皋橋街道華電社區為例,國企職工家屬區移交以后進行了規模出新,部分小區今年將啟動原址重建項目,居民未來有望住上新房。
盡管改造取得階段性成果,家屬區房齡老化導致的維管成本高企仍是長期挑戰,更何況國企職工習慣福利性服務,對市場化收費有抵觸情緒。
街道和社區實行“兩步走”。第一步,在過渡期里把服務工作做在前,進行基礎硬件改善,小區出新樣樣不落,居民需求事事回應。南煉新村社區的黃代英感慨道:“移交給社區以后,原本的露天垃圾場變成定時清理的垃圾桶,道路不再坑坑洼洼,綠化工作做得好,住著舒服多了。”這種“先服務后收費”的策略,破解了國企職工對福利性服務的路徑依賴。
第二步,引入街道物業公司實現規范化管理,完善服務功能。收繳的物業費和停車費維持基本的物業運轉,維修資金缺口通過街道補貼、移交時預存維修基金等方式填補,確保基礎服務不斷檔。南化新村社區黨委書記戴增先介紹,2018年移交之初,物業費收繳率為零,2023年收繳率已經穩定超過90%。這種轉變折射著居民從“企業依賴”到“社區自治”的意識覺醒。
治理要重構
改造的深層命題在于社會治理體系的再造。社區當了“管家”,管的是小區,收的是人心。
去年年底,南煉新村社區摘得由中組部認定的“全國離退休干部先進集體”的榮譽。南煉新村和濱江兩個社區均為南京煉油廠生活區,這里不僅人口多,還有醫院、學校等97家企事業單位,394家九小場所以及一處城中村,社區盤子大、情況比較復雜。
南煉新村社區黨委書記葛維康說,在2019年“三供一業”移交后,兩個社區共15個人,面臨著1.2萬居民的服務壓力與276名退休黨員的接收任務——這一數字是原有社區黨員的兩倍多。
過渡期用整建制方式接轉了7個退休黨支部,老書記管理原隊伍。再充分調動退休黨員,鼓勵退休黨員繼續發光發熱,主動參與網格服務,“管得寬”“閑不住”,社區把原以為的“負擔”變成了“財富”。
而隨著治理深入推進,社區將400多名居民黨員按居住網格全部打散,重新架構9個網格黨支部,與網格緊密貼合,打造“網格員、黨員、物業、樓棟長、志愿者”五體聯動。
熱心的黃代英正是其中一員。她被樓棟里的居民推舉為樓棟長后,成了樓棟的“第一責任人”。“老男孩”徐某有智力缺陷,雙親離世后,黃代英和王德元等幾位黨員樓棟長不僅共同協助忙完老人后事,大家還各自認領負責徐某的衣食住行,把他當作自家孩子照料。
“小事不出網格、大事不出社區”。如今,社區14個片長、105名樓棟長從“被動參與”轉向“主動治理”,有效激活基層治理內生動力。
南化新村社區的實踐也頗具樣本意義。社區打造了“南化印跡”黨群活動陣地,設置了南化廠區沙盤模型,保留了老舊電視機、打字機、收音機、老照片等物件。這里不僅留存了南化人共同的工廠記憶,還周周有課程、月月有活動、季季有演出,滿足退休居民的多元需求,把單位制記憶轉化為社區認同。
當棲霞區2.91萬戶居民完成“企業人”到“社會人”的身份轉換,帶來的不僅是居住環境的改善,更是基層治理體系的現代化轉型。